第六个夜晚,影子翻到书中那幅有黑影的图时,发现那一页的右上角多了一道皱褶。不是它弄的,是从前就有了,只是被翻的次数多了之后,那道皱褶变得更深、更明显,像一道细小的皱纹长在了书页上。它用"手指"沿着那道皱褶轻轻m0过去,纸面凸起一道脊,像一条小小的山脉。它想,nV孩从前翻到这一页的时候,手指是不是也在这里停过?是不是也m0过这道皱褶?
它把"手"贴在皱褶上,贴了很久。那道凸起的脊被它的"手"捂着,变得微微温热。它闭着"眼",假装自己的手指跟nV孩的手指在同一个位置停过。隔着一道时间的河流,她们的手指叠在一起。
第七个夜晚,影子没有翻书。它把书放在"膝盖"上,就那样坐着,看着拐角。拐角是空的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,把花圃的轮廓g成一道银灰sE的边。冬青丛的叶子上凝了露水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影子看着那些露水,忽然想起nV孩眼睛里流下来的水。那天傍晚她坐在长椅上,眼睛里的水沿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白sE衬衫的领口上,洇出两个灰sE的小圆点。
她是不是也在哭?影子想。她哭的时候,眼睛里流下来的水,跟我面前这些露水一样凉吗?还是烫的?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那天它"脸"上的那道月牙弧度第一次改变了方向——从向上弯变成了向下弯。虽然它没有嘴,但那一瞬间它"脸"上的黑sE往下坠了坠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拉。
那天晚上影子第一次感觉到"x口发闷"。那种闷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"空"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;这次是"沉",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里头,压得它喘不过气。它把书抱得更紧,紧到书脊硌着它的"x口",硌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但那个凹痕让它舒服一点,像有人用力按着那块石头,让它不再那么沉了。
第八个夜晚,影子开始用"手指"在书上画字。它翻到空白页的背面——就是封面的内页,那里有一整面空白的、浅蓝sE的纸面。它用"手指"在上面画了一个"人"字,一撇一捺。纸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压痕,像指甲掐出来的。它又画了一个"天"字,横横撇捺。再画"大"字,"小"字。它把四个字排成一排,画在空白页的正中间。然后它看着那四个字,用气流念出来:"人……天……大……小……"声音轻得像呵气,飞蛾没有听到,叶子没有听到,只有它自己听到了。
念完之后,它把"手指"放在那四个字上,沿着压痕重新描了一遍。描到"小"字的时候,它的"手指"停在竖钩收笔的那一点上,停了好久。它想,如果那个"小"字就是它自己该多好。小小的、弱弱的,但有自己的形状,有三笔,清清楚楚的。不像它,一团模糊的、洇开的、没有边界的黑sE。
它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星星已经看不见了,封面上只剩下一个圆圆的、浅sE的印记,像一枚褪了sE的印章。它把"脸"贴着那个印记,贴着那个曾经是星星的地方。
第九个夜晚下雨了。
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天还没黑透的时候,云层从西边漫过来,压得低低的、灰灰的。先是一两滴大颗的雨点砸在冬青叶子上,啪嗒,啪嗒,像有人往叶子上丢小石子。然后雨丝密了起来,细细的、斜斜的,织成一张灰白sE的网,罩住了整个花圃。
影子把书从土窝里抱出来的时候,雨水已经在地上汇成了细流。它把书裹进自己的"身T"里——把自己压成一片极薄的黑sE膜,把书整个包在里面,像给书穿了一件黑sE的雨衣。书是一点也没淋着,但它自己被雨浇得透透的。雨点砸在它的"背"上,把它砸得往地面贴;风把雨吹斜了,从侧面灌进来,灌进它的边缘。它的边缘在雨水里洇得更快了,像墨水滴进水里,一圈一圈地扩散开。它抱着书缩在冬青丛底下,冬青的叶子替它挡了一部分雨,但挡不住所有。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,滴在它的"头"上,凉丝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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