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在平常，林澄夜会把这句话归类成计程车司机式人生哲学，可能有点意思，但没有资讯价值。可是今晚它落在他身上，像雨後树枝上掉下来的一滴水，冷得不应该。他站在人行道上，看着计程车尾灯远去，直到它转弯消失。社区大楼门口的感应灯亮起，玻璃门反出他一个人的影子。影子身後是一排信箱，信箱小窗里塞着广告单和管理费通知，看起来每一格都像小小的房间。
林澄夜住的地方在十二楼，一房一厅，屋龄不新，但整理得很乾净。他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，离捷运近，租金还能接受，房东不太管事。电梯上升时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六楼时，萤幕闪了一下，原本显示社区公告的位置短暂变成一行英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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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澄夜立刻抬头。画面已经恢复成〈本周六清洗水塔，请住户提前储水〉。他盯着萤幕，直到十二楼到了。电梯门开，走廊灯亮。他没有立刻出去，而是按住开门键，看着那块公告萤幕。它很正常。清洗水塔，禁止堆置杂物，管理室电话。所有内容都很正常。正常得像刚刚那一瞬间根本没发生过。他走出电梯，沿着走廊到自己门前。门锁没有被破坏，门缝没有多余痕迹，地上没有脚印。他开门，进屋，反锁，挂上防盗链。这些动作他平常不会做得这麽仔细。今天每个小声音都被放大，钥匙碰到碗盘架，门扣落下，鞋底磨过地垫，全都像有人在旁边帮他收音。
屋里的空气有一点闷，洗衣篮里果然放着那件深灰sET恤。他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它一会儿，没有碰。衣服只是衣服，棉质，皱，带着人穿过一天後留下的形状。可是在他眼里，那件衣服忽然有了两个版本。一个版本躺在他家洗衣篮里，另一个版本穿在白sE房间中央那个男人身上。两个版本都像真的。这就是问题。过去他处理假讯息时，总能找到破口，时间不对，来源不明，影像Y影不连续，叙事过度完美，情绪g引太明显。可是当假讯息用的不是陌生人的脸，而是你的衣服、你的肩膀、你的疲态、你坐下时习惯微微前倾的脖子，辨识真假就不再只是技术问题。它会变成一种恶心。像有人穿着你的皮，坐在你还没去过的地方。
他洗了澡，水很热，热到镜子蒙雾。他用手掌擦开镜面，看见自己。眼睛正常。只是眼白有血丝，脸sE因为熬夜而灰。右侧鬓角有几根白发，他以前没有注意，或是不想注意。三十六岁不是老，但已经到了身T开始把每一次长期忽略记下来的年纪。他擦乾头发，走到客厅，拿出笔电。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，可是睡觉意味着放弃监控，意味着让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长。这种感觉他不喜欢。他把手机接上电脑，想要汇出日志，确认那支影片的来源和快取资料。可是接上去後，手机跳出一个他从没看过的授权提示。
※是否允许此装置读取你的记忆※
林澄夜盯着那行字。下一秒，提示变回正常的「是否允许此装置取用照片与影片」。他没有按允许。他拔掉线，把手机放到桌面另一端。那不是因为他相信刚才看见的字，而是因为他的身T已经先替他做出判断。手掌有点冷，後颈发紧。他站起来，把客厅灯全部打开。明亮能让房间变得b较不陌生。这是错觉，但错觉有用。人类有时候不是需要真相，只是需要一个能撑过今晚的版本。
许安庭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打来的。她的来电画面跳出来时，林澄夜才想起自己答应她今晚回家後要说一声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「你还醒着哦？」许安庭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已经睡过一轮又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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