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丰想,焦艺涛所说也是实情,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,中国的教育就变成这样了,大家都在提前学,所谓「抢跑」。幼稚园要学小学的内容,小学要学初中的内容,初中要学高中的内容,高中要学大学的,大学要进实验室,做研究生。这也是中国教育的众多「内卷」乱象之一。山丰很厌恶这种模式,危害很明显,其实人人都看到了,但是大家都无力改变,都选择了随波逐流。山丰不知道说什麽好,虽然有很多冠冕堂皇的陈词lAn调,可是,焦艺涛早听过不下百遍,难道他今天来这里,又想听一遍?

        焦艺涛看山丰迟疑中,接着问,「涂老师,你能帮我推荐吗?系里有哪些厉害的老师,不知道怎麽进到他们的组里。据说做人工智能的卓老师现在最热门,他的学生文、获奖、出国都很容易。涂老师,你和卓老师熟吗?」

        山丰终於开口,「卓老师这些年确实不错,我和他其实算同行,读过他不少论文,但几乎没有打过交道,见面简短聊过几次,不知道算不算熟。不过,你应该大胆地直接去找他,至少先发给电子邮件。我觉得他是很真诚随和的人,对学生要求很严,但私下里很友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焦艺涛说,「据说他要求高,是不是我应该先学一点人工智能,再去找他?」

        山丰说,「我觉得不必,你现在才刚进二年级,你去那里就是去学习的,我想卓老师也理解,你已经学了一套东西,他反而不好指导,你只要计算机的基础知识过y,人工智能方面一张白纸,卓老师才能最大限度地挖掘你的潜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焦艺涛陷入了沈思。过了一会山丰补充说,「你如果实在觉得自己基础还不过,或者,对人工智能也不是那麽喜Ai,我觉得还是不要着急,大学有四年呢,不妨从容一点。退一步想,你都进旭耀了,就算不进实验室,只要正常毕业,未来起码的养家糊口不成问题,有什麽可担心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焦艺涛突然说,「涂老师,据说,还有人让父母托人帮忙...」

        山丰再次沈默,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奈,学生有学生的困惑、迷茫,甚至对这个世界的不满,学生可以找山丰寻求帮助,至少可以把山丰作为一个倾听者。山丰自己呢?他的迷茫不满,对这个世界黑暗一幕的清醒认识,b学生只多不少,找谁述说去?山丰只能自己默默忍受,只能把所有的迷茫、不满,甚至委屈、苦楚,都默默地转化为无奈、麻木。山丰真的厌倦了充当别人的人生导师,但是山丰还不能表现出来,尤其不能让年轻人失去希望。山丰只能强作乐观的笑容,让两眼放出希望的光,把话题岔开,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,或者故作信心满满的沈默,山丰觉得焦艺涛会觉得自己在浪费他的时间,但是山丰觉得作为老师,他有义务保持最大的耐心和付出最大的JiNg力,全心全意地帮助学生,所以焦艺涛不告别,山丰绝不主动提出结束。实在不行,山丰就陪着焦艺涛在校园里一遍一遍走下去,走累了,他自然就会回去,自然会放下迷茫倒头休息。山丰有时真想教他一句忿忿的话,「去taMadE,日子就这麽过吧,想那麽多g嘛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」面对这个世界,有时人至少在内心得有点「混不吝」的「匪气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班里成绩最好的两位学生是,都来自上海,郑啓厚,来自华东师大二附中,万念学,来自上海大学,这是旭耀与首大很不一样的地方。那时的旭耀,大致招收了一半上海学生,一半全国其他地方的学生。而其他地方又偏重江苏和浙江,因此在上海学生的基数如此之大的情况下,优秀学生往往来自上海,外地学生数量如此之少的情况下,一个系,或者一个专业,缺少很多省市的学生。首大的情况完全不同,山丰记得他的专业共90人,除了西藏之外,全国各个省份都有招生,北京同学大约10多人,其他省份大都是2~3人。旭耀的班级往往最多来自10来个省份,很多专业并不是每年都在每个省招生,特别的,山丰发现,很多好专业要过好多年才可能轮到一次在四川等内地招生。这导致首大明显b旭耀有一种大气和包容的气度,在首大读书,更容易接触和了解全国各地的情况,自有一种更宽广的中国视野。再加上首大集中更多全国优秀学生,所以,首大的优秀学生很少集中在北京,而是b较均衡地来自各个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那时刚上《资讯论与编码》这门课,对山丰而言,这些知识山丰也是初学者,加上本身是偏向纯数学理论的课程,教材中缺乏很多细节,上课时山丰喜欢即兴推导,好几次推导不下去,卡在那里,山丰也不愿敷衍过去,於是向同学们求助,「你们有懂的吗?可以告诉山丰。」郑啓厚总能冒出来,「点拨」山丰一两句,切中肯綮,用最短的句子将山丰「救出」。原来他冷冷地坐在下面,其实早已动若明火,这像初中时的山丰,高中时的山丰,虽然也动若明火,但是已经不太愿意「搭理」老师。这是他神奇的地方,有时候,他几乎只说一个字,山丰就领会过来了。全班同学也公认他学得最好,不过郑啓厚似乎对成绩分数不太在乎,期末的试卷有些解答太简略和随意了,尽管如此,他仍然得到第二高分。b郑啓厚显得更紮实的是万念学,万念学上课不喜欢发言,但下课後喜欢走上来问问题,或者把山丰讲的一些内容拿出来讨论,总是微笑的脸显得极为诚恳友善。万念学本科毕业后,去了Prion攻读博士学位,山丰当时帮他写了推荐信,按照中国惯例,他先写了一个草稿,真的是自己写的,这与大多数同学做法不一样,大多数同学通常会去找模版,然後稍微改改,一看就很落俗套,而且有些内容不真实。万念学的文稿写得相当的质朴,甚至明显带着非母语者的低级和幼稚,不过很真实,都是他在山丰课堂上的真实故事,别有一种真诚的力量,山丰拿到后,稍微作了修改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山丰交往最多的是另一位同学——林嘉泽,来自福建。山丰常常在校车等候处遇上他。旭耀有四个校区,主校区在邯郸路,简称邯郸校区,合并的医学院在枫林路,称枫林校区,为百年校庆而新建的校区在新江湾城,称江湾校区,为配合浦东发展而建的校区在张江,称张江校区。旭耀设置大量校车来连结四个校区,连结三个分校区与主校区的校车尤其多。计算机学院成立后,从邯郸校区搬到张江校区,相距近30公里,交通中的关键点是跨越h浦江,即杨浦大桥,堵车也经常发生在杨浦大桥。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住宿也搬到张江,大多数教师仍然住在邯郸,因为教师的孩子上学仍然依赖主校区才有的附属学校。由於旭耀强调通识教育,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也得选修大量其他专业的课程,特别是一些文科课程,因此学生们也得经常往返於两个校区,他们与老师一样,主要依赖旭耀的校车系统。不过校车规定老师先上,学生後上,导致晚去排队的学生经常坐不上,只能自己想其他办法。计算机学院在张江10年,直到2020年搬到距离主校区很近的江湾校区,那些年在张江校区读书的学生对校车有刻骨铭心的记忆,在某一年毕业典礼上,有学生朗诵了一首关於校车的诗,标题就很形象,「摆荡在杨浦大桥的日子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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