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她妈很喜欢说话。她说,陈意新在初三那年学骑自行车,就在厂门那段下坡滑下去不幸摔倒,脸上划了一个口子,他爸带着她去广州治疗,尽量不要让脸上留痕,但最後还是留下了一段小印迹。山丰这时才注意到她左脸上的一段短的纹路,很像正常人说话和微笑时脸上产生的纹路,不仔细看,其实看不太出来,但她妈妈显然很放心里,山丰相信作为一个nV孩子,这个事情对陈意新的心理也有些影响。那一年,陈意新几乎有半年时间在广东辗转治疗,中途曾转学到父亲老家的一个中学。当最後决定还是回长沙考高中,时间已经不多了,即便如此,仍然以学校里最好的成绩考入了湖南最好的高中——长沙一中,可见学习能力之强。山丰听了,又同情又佩服。山丰中学时期,虽然也表现优秀,但是父母给山丰创造了很好的环境,家务事完全不做,父亲在自己的工作范围竭力给老师们提供关照,维护和老师们的良好关系,山丰在学校里的一切努力都能得到公正的认可,全力以赴做好学习的事。何况,长沙的竞争完全不是乐溪可以b拟的,湖南省的中学教育很强,长沙又是其中的最强者。在高三的毕业考试中,也就是高考前的预考,陈意新获得了全省文科第一,有了包括首大、旭耀的保送资格,最终选择了中文系,而没有选择一般人热衷的金融、管理等「钱」景大好的专业,这既是出於个人Ai好,又是受到她爸的影响。山丰很认同她的选择,他们都Ai,读书很杂,知识面广,对文章、文字和文人作家的有共同的品味,聊起来兴趣盎然,都觉得收获很大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在长沙大约待了一个星期,她母亲非常热情,但实事求是地说,她和她母亲都不是会生活、会打理、会烹饪的人,和山丰差不多。吃了那麽多顿饭,山丰只记住了一道菜——油淋辣椒,与川菜虎皮尖椒有点像,还有她母亲最喜欢说的口头禅——「真的,真的...」以长沙口音说出,她会在讲每件事之前和之後,反复重复这两个字,仿佛要强调这个故事的传奇X和真实X,否则别人就不太重视她讲的话。「有味」是她喜欢用的另一个长沙词语,一般用来形容东西好、有品味。陈意新带着山丰去了很多地方,岳麓书院、Ai晚亭、橘子洲头、火g0ng殿等,见到了湖南人最骄傲的牌匾「惟楚有材,於斯为盛。」还去了韶山,参观了毛家故居,在故居的後山上散步,那片壮阔的竹林给山丰留下很深的印象。总T而言,湖南与四川有很相似的地方,首先,人的模样很像,无论是肤sE、个头,还是五官布局、脸上的气质神态,不像北京广州,看上去明显有些不一样。其次,讲的话很像,山丰去过武汉,长沙话与武汉话很像,而武汉话与四川话很像,因此,长沙话与四川话也b较像。陈母平时和山丰讲话,是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,山丰觉得,即便她讲湖南话,也大致能听懂。第三,湖南的地形地貌与四川较像,也有很多上坡下坡,只是四川的山大一些,多一些,坡陡一些,长一些,变化更复杂一些。土地形态和地表植被与四川也很像,庄稼水稻居多,山上有很多竹林。山丰回老家,进村子的次数不多,尤其高中以後,每年春节回去扫墓,托人情请司机送全家直接到村外的墓上,做完跪拜后,担心司机在外面的马路上等太久,马上回城。因此山丰对老家村子记忆不多,但对屋後坡上的那片茂密竹林记忆深刻,每当看到湖南的竹林,就想起爷爷去世那年,回去住的那几日里,他们一群孩子总在那片竹林里玩耍。离开韶山前,他们在一家小饭店吃了一顿饭,山丰从小都喜欢吃回锅r0U,於是点了一份「毛家回锅r0U」,与四川的做法有些不同,但味道仍然非常好吃。

        寒假结束,他们一起回到旭耀。他们都住南区,南区是一个相对的生活园区,学生宿舍散落其中,大片空地布置成草坪、山坡、花园、湖水、小桥、亭台楼阁,这在当时的中国是很超前的。陈意新的宿舍在北边,山丰在南边,有一条主g道相连,中间是食堂。食堂出来,一条小路通往旁边的绿地,设置茂密的竹林、树木将它与主g道阻挡,绿地是一个铺满青草的小小斜坡,坡顶有个很小的亭子,山丰和陈意新喜欢去在那个斜坡待一会,要麽是晚饭後去,要麽是晚自习後去。他们另一个Ai去的地方是陈意新宿舍楼再往北的网球场的一角,那已经是南区最北边偏僻的地方,中间有几排小树和两个放置配电箱等设备的小房间将宿舍楼隔开。那个网球场很大,包括好几块标准球场,外围还有开阔的绿地草坪,他们在球场外,隔着铁丝网,离他们最近的球场常常空着,那个角由於离网球场的正门很远,很少有人路过,他们一边远远地看着远处球场的人打球,一边偎倚着聊天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那条主g道上很容易看到陈意新宿舍的窗——三楼靠南的一间屋,陈意新的宿舍住四个人,她进去较早,选择了其中最南的那张床和靠窗的书桌,天气好的时候,不拉上窗帘,山丰能够很容易地看到她的书桌,如果她在看书,能够很容易地看到她的剪影。山丰小学中学阶段,每次检查视力,都主动後退两步,还能清楚地看见最底下那行最小的图符,後来山丰一直保持了这样的视力,成为自己骄傲之一。陈意新给自己的书桌四周围了一个帘子,夜晚学习时,能够尽量减少灯光对同寝室同学的影响。好几次,他们一起回南区,在那条主g道上,她很骄傲地指着自己宿舍的窗说:「那会是南区亮到最晚的一盏灯。」她学习很用功,她和山丰不一样,她全身心地热Ai自己的专业,也有自己明确的目标,她告诉山丰:「我要出国去读研究生。」原来她的一位师兄,经他导师帮助,联系到了哥lb亚大学的东亚系,师从着名的国际汉学教授。师兄本科来自东首大学,保送到旭耀读研究生。陈意新由此看到了出国读书的途径。当时中美各方面差距巨大,出国热在理工科里兴起,文科出国的途径较窄。陈意新时常感叹,一是导师招收的学生中nV生特别少,导师往往更愿意指导男生,给予男生更多的机会和提携;二是导师名气很大,但主要JiNg力用在博士生的指导,对她这样的「小不拉子」关注不够。但无论如何,那个时候,她下了决心出国读博士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南航一年半,山丰存下大约2.5万,交了1.5万培养费,山丰还有1万,来到旭耀,山丰觉得自己在同学中是个小富豪。旭耀读书期间,说请客就请客,说到外面饭馆吃就到校门外饭馆吃,也不关心国家、导师能发多少津贴。特别是,旭耀读书的第一年,好像是山丰人生唯一觉得金钱自由的时期。一万元在当时对一个家庭而言不算什麽,但是对一个学生而言,是一笔巨款,山丰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电脑,那时笔记型电脑起步价就是1万元,山丰舍不得都花光,虽然山丰心里很想买一台笔记型电脑,还是忍住买了4000多元的台式机。放在宿舍,挺招人羡慕的,从此有了用电脑自由,不必要在学校的机房、实验室里,晚上想用到什麽时候就用到什麽时候。卖电脑的是一个私人个T,他是旭耀的一个老师,这相当於他的兼职,赚一点补贴家用,他是一个残疾人,左臂装的是假肢,g活只有右手,居然也把电脑组装起来了,生意在旭耀做得风生水起,山丰也是因为大家口碑相传,找到他的。山丰後来在旭耀工作,经常见到他,他骑自行车,後来改骑电动车,都是用右手把左手假肢先扶上车把,然後右手扶把,下车时,再用右手把左手假肢放下了,旁人不注意,不知道他其实只有右手在用,他骑自行车和电动车都很稳当,山丰每次见到,他应该早忘记山丰了,但山丰对他有份敬意。认识陈意新后,发现她b山丰更需要电脑,毕竟山丰在实验室还有电脑可用,她要在电脑上写作和准备材料,这台电脑後来就搬到陈意新的宿舍,供她使用。没想到,陈意新电脑C作很熟练,b如打字不b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差,很多软件的使用,山丰稍微一说,就明白。原来她在本科阶段就意识到电脑的重要X,选修过几门计算机的课程,甚至还考过一个计算机方面的证书,如果不读研究生,那个证书对找工作帮助很大,她的学习能力之强,真是处处超乎山丰的想像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自己也曾闪念过出国的事,山丰在大学临近毕业的时候,才後知後觉地知道了班级里有不少同学在考托福和GRE,在联系出国。而山丰完全不知道如何联系出国,定下的目标是考研究生。正因为如此,山丰没有特别花JiNg力重视英语的学习,平时成绩也满不在乎,又以高中准备高考的方式准备本科毕业时的研究生入学考试。等到山丰上了研究生,身边忙着出国的同学更多了,他们的行为也逐渐公开化、透明化,他们也乐於谈论和交流出国的事情,山丰才慢慢知道了如何联系出国,但是有些晚了,需要很好的英语水准和平时成绩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联系出国的各项考试费、培训费、申请费、培养费,加起来对山丰而言,对山丰父母而言,是一个天文数位。不妨大致算算,当时托福和GRE考试都会去新东方培训,一次至少几百、上千元,一所大学的申请费为几十美元,一般会申请10多所大学,一次托福、GRE考试的报名费是几十美元,一切顺利,得到美国大学的录取信后,出国之前,要付给国家3万左右的培养费,总费用山丰估计至少5万人民币。培养费的意思是国家花钱把你培养成才,本应留在中国建设国家,现在出国,而且很可能不再归国,因此要偿付这笔培养费。在陈意新打算出国的时候,培养费已经取消了,极大地减轻了学生出国的负担,也极大地推动了出国cHa0在普通学生中的扩大。

        英语本来就是陈意新的强项,她没去参加培训班,只是自己买了资料,做做练习,很短时间就考出了顶尖的成绩,她的强大学习能力再次印证。为了交各种美元费用,他们根据旭耀校园BBS站的攻略指南,找到在附近银行转悠的「h牛」,按黑市汇率换美元,大概是12:1,换算rEn民币仍然是不小的费用,她母亲给了她最大的支持。就考试和费用而言,陈意新的整个申请过程,相b别人,很轻松,很便宜。让她花了较长时间的材料是,PersonalStatement,陈意新将自己的一篇论文翻译改成英文,反覆补充改进,有时也和山丰讨论。她的导师在国内外名气都很大,对她的申请也b较支持,估计写的推荐信作用较大。中文系上网很困难,很多与国外的联系在山丰的帮助下实现,总的来说,陈意新的申请b较顺利,遗憾的是最好的大学没有给她offer,最终她选择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森分校,这也是相当大的大学,导师是以研究《史记》闻名的史良杰。她在旭耀的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,这也是她感兴趣的内容,而现在需要转到中国古代文学。山丰看到她的一点失望,尽力安慰她,可以一步步来,何况中国古代文学其实更JiNg彩,她的古文功底同样深厚。她稍觉有些遗憾,导师除了例行地写了推荐信,没有更多更直接的推荐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那时常去她的宿舍,认识了她的三位室友,都是她同系的研究生,本来两个年级的学生因为军训变故,合并在一起上课,陈意新相当於这两个年级里的最优秀学生,她学习能力之强,得到大家的公认。系里只有她在申请出国,大家都很支持她,都相信她没有问题,山丰去她宿舍,室友对山丰也非常友好,也乐於问山丰一些使用计算机的问题。三位室友都是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nV生,其中苏锦b陈意新低一级,也来自长沙,也是长沙一中,是陈意新的老乡兼高中校友,典型的大家闺秀的书卷气质。她的父母与陈意新的妈妈见过面,相互之间b较了解。山丰整个人,包括外貌,在旭耀好像突然得到了较好的认可,苏锦是有史以来给了山丰最高评价的人,陈意新的妈妈告诉山丰,山丰和陈意新认识不久,苏锦告诉她父母,「他很帅,像黎明一样。」山丰後来想,也许陈意新看上山丰的貌,因为她说过好几次,「如果我有你这样的皮囊,我就花点心思打扮。」虽然有时她用来委婉地劝山丰不要邋遢。而山丰更欣赏的是她的才,当然山丰觉得她还是有南方姑娘的娇美。这样一种与传统观念有些颠倒的男nV关系能否成功,山丰当时没有细想,山丰觉得自己也是m0索中。苏立奕来自江苏靖江,出h桥烧饼的地方,不太Ai说话,她的研究方向是相对冷门的语言学,会偶尔和山丰聊聊b较严肃的学术问题。苏殷华来自兰州,有点大大咧咧,喜欢和山丰聊一些b较轻松幽默的话题,闲聊中笑声不断,她和陈意新同级,很佩服陈意新在学习上的努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那时有点惊讶自己,怎麽突然变成能够和众多nV生谈笑风生的「社交达人」,想想最多两年前,在首大时,山丰还是遇到nV生都羞得躲一边的「书呆子」。想来,还是这几位nV生给山丰莫大的鼓励,她们似乎都很喜欢和山丰说话,都很喜欢听山丰讲什麽,旭耀的nV生给山丰的优待、照顾b首大的nV生不知强多少,山丰从首大到旭耀,真有一种从北方冬天来到南国春天的感觉。当然,也许山丰在首大没有找到自身合适的位置,还有可能身份的不同,山丰在旭耀是博士生,当时博士还不多。山丰後来长期在旭耀工作,路上偶遇苏锦的次数特别多,这麽多年来,每次都能很开心地聊上好久,每次都是最初的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陈意新的导师是中文系同辈中最大的教授,梁从翼教授,而他背後则是奠定中文系地位的、在全国也屈指可数的几老之一,荣老,荣寿岷。山丰听陈意新讲,才知道大家有多重视师门,不亚於考大学时对名校的追求。一位师兄为了进入梁老师的门下,连续报考多年,先契而不舍地进入旭耀,然後再年年都契而不舍地要求换导师到梁老师,最终打动了梁老师。荣老已经进九十的高龄,解放後的各项运动中都没有逃过,没有子nV,和夫人一起生活,住在旭耀名教授云集的九舍,由一名後辈亲戚照顾,梁老师时常去看望,他也鼓励他的学生常常去看望、陪伴。遇到情况特殊,大家排好日程轮班。陈意新也去过好多次,常常回来讲她们这个圈子里的趣事,特别地,荣老保持长年写日记的习惯,他的日记未来一定会成为重要的历史文献,师门中都以载入荣老的日记为荣。陈意新有时背一些荣老的日记给大家听,山丰那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学术圈进入到一个显赫师门的重要X,自己报考博士时,还有意识地避开那些所谓的响当当的人物,一是觉得在强势人物手下讨生活憋屈,二是这些年来见过太多假人物。山丰听完陈意新讲的故事,山丰故意大声嚷嚷,「我陪你去,让荣老把我也写进日记里。」宿舍里的几个nV生都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天,山丰突然接到一封电子邮件,大学里的一位同学从美国回来,途径上海,要来旭耀看山丰,山丰有点吃惊,因为这位同学与山丰完全不熟,他名字是李继民,湖北人,本来进的是首大数学系,後来转到计算机系,但是他的寝室一直在数学系,上课时大家一般不交往,下课後不在一起,因此他一直和计算机系的学生不熟,和山丰也不熟。山丰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山丰在旭耀的,因为他好像也不在山丰的大学同学的电子邮件组里。但是,山丰很高兴能和他再见面。当时,在上海的首大同学还有俩人,陈刚和金盈盛,陈刚家在崇明岛,毕业回上海很正常,金盈盛家在浙江金华,浙江人到上海工作,也很正常。山丰问李继民,「要不要把陈刚和金盈盛也叫上?」,「不用了,我只想看看旭耀,和你见面就可以了。」於是山丰找了旭耀附近的一个饭店,他们一边吃一边聊,原来李继民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读书,苦於找不到老婆,毕竟赴美留学的男生远多於nV生。像很多华人男生那样,他想回国找nV朋友,并且尽快结婚。当时,网上有一个专门的词形容这种行为,「搬运」,网上颇有一批人对此颇有微词,认为是一种相当功利的婚恋观。山丰倒是能够理解,那种依靠长期相处,逐渐相知相恋,然後结婚的理想状态,必定属於少数。不过,第一次受人触动想到了婚姻的问题,山丰只觉得相当复杂,自己对恋Ai都没有Ga0清楚,更进一步的婚姻问题更是超越了自己的认知能力,管他的,先听听李继民怎麽说,先看看能不能帮助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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